2016年8月22日 星期一

岩井俊二廣州音樂會

7月10日晚上在廣州看了岩井音樂會,終於可以近距離一見偶像一面。
去到現場時,離開騷還有超過半小時,但場內已站滿了人,而且已排好兩條隊準備進場。手信店圍滿了人,我看不到他們在搶購什麽(音樂會結束後才知道是岩井電影的紀念品)。
後來我問了一個說普通話的青年,他說他也不知道該排哪一條隊。他也是買380元的票,但他是在「大麥網」上面買,所以沒有折扣,我就告訴他可以做星海的會員,以後買票有折扣。
放行時,才知道兩條隊伍都可以,進入演奏廳後很快就找到座位,比我想像中更接近舞台,和480元的區域差不多。舞台上放着幾張椅子,其中一張的旁邊放了吉他。
等到觀眾都進場後,燈光黑下來,樂隊的吉他手、大提琴手、小提琴手和鋼琴手桑原真子先就位,現場旋即響起掌聲。桑原彈奏起《莉莉周》裡德彪西的《月光曲》,之後輪到主唱椎名琴音現身,獻唱《不能飛的翅膀》。這時我還誤以為那為大提琴手就是岩井,因為髮型和臉型太相似,等到椎名琴音唱完,真正的岩井才徐徐踏出舞台,現場掌聲雷動。岩井向觀眾打招呼,並簡單地介紹了HEC & PASCAL樂隊,就回到後台,讓樂隊繼續表演。
雖說是電影音樂會,但很多歌都好像是與電影無關的自創歌曲,而幾乎從頭唱到尾的椎命琴音,成為了當晚的主角。岩井在下半段的現身次數和時間才多起來,其中有一段他在舞台上彈吉他,笑說「主辦單位無論如何都要我彈樂器」。岩井也有談起自己的一些感受,例如他談到「311」對自己的衝擊很深。他說回憶「讓人的存在有了意義」,如果被人記得,就算死了也彷彿繼續活着;但如果被遺忘,生活也像已經死掉般。他又形容「回憶一個人,是一件莊嚴的事」。對於觀眾們,他說經常來中國,認識很多朋友,包括台下的觀眾,大家通過電影而認識,成為了朋友。這句話說完,又搏得一陣掌聲。至於對廣州的印象,他說欣賞這裡有一條很大的河(珠江),觀眾笑了。桑原說最喜歡西安,而椎命說最喜歡廣州,原因是「這裡很熱鬧、酒店很漂亮」。岩井也是到了中段才向觀眾介紹吉他手、大提琴手和小提琴手。
我最期待的電影曲《THEME OF YEN TOWN ENDING》,是尾二才出現。由桑原和大小提琴手包辦,我閉目欣賞這個沒有鼓聲的版本,可惜曲子被縮得太短了,對我來說實在「不夠喉」。至於最後一曲歌是《燕尾蝶》主題曲《愛之曲》,椎名唱起高音時顯得頗為吃力,可能是太累了吧。
演奏全程都不准拍照,現場的觀眾絕都很守規矩地不拍照,偶然有人舉起手機,立即有職員趕去阻止。等到完場開燈時,我已急不及待地舉起相機,趁他們在台上時拍照。他們也在台上與全體觀眾合照。

音樂會完後有簽名會,但要花百多元買紀念品,我捨不得再花錢,想就此作罷離開。此時見岩井來了,坐在簽名席,我於是改變主意,近距離拍拍照就好。剛開始很多人圍着拍照,後來他們逐漸散去,我才較輕鬆地拍。不少影迷又是自拍又是拿不同東西讓岩井簽名,保安催促影迷快點簽名離開,以免下一個輪候太久,岩井則顯得一臉疲倦。本來我想只是拍幾張就走,但現在又有新想法,留在現場直至最後。於是就這樣觀察着他不斷地簽名和握手,直至招待完最後一人,他就向現場留下的觀眾揮手告別,步上音樂廳二樓,我目送他直至離開視線為止。


演奏大廳擠滿準備入場的觀眾

第一次在星海音樂廳欣賞演奏

SUMMER IN THE HALL夏季節目巡禮

開show前,舞台大屏幕顯示一個神秘符號。
本來以為演奏歌曲時,會播放相關電影的片段,但並沒有,屏幕只是一直顯示着歌曲的名字,可能是希望觀眾專注欣賞樂隊的表演吧。

表演期間禁止拍照,所以只好趁表演結束後、樂隊成員致敬時才拍。
由左數起是岩井俊二、桑原真子(Kuwabara Mako)、椎名琴音(Kotttone)、荒井桃子(Momoko Arai)、林田順平JP、宮內陽輔



樂隊坐在台上與台下觀眾大自拍


音樂會結束後的簽名會,岩井旁邊的保姆看來很苦惱。


簽名會完了,岩井被匆匆帶離現場,連舉個手說再見也這麽急促。

岩井離開後,部分粉絲還逗留在音樂廳,也許是回味着今晚的表演吧。


後記︰

                岩井來華的巡迴之旅,碰巧是我剛喜歡他的電影不久,而我能趕得上這次音樂會,能夠親身欣賞他的演出,實屬巧合和幸運。

話說有天在公司留了近12小時,凌晨後回家一肚子氣,一邊聽《Theme of Yentown》,並上網找音頻。找着找着,忽然發現找到一個音樂會的介紹,細看之下,竟然是岩井俊二帶他的隊樂到中國巡迴演出,而廣州二沙島星海音樂廳竟是其中一站,日期是710日,而且還有中價的門票可以買。正好有事要去廣州,可以順道去買票。

星海音樂廳以前在江邊跑步時經過,進去還是頭一次。在售票處選票,本來想買280元的,但得知380較近中間而且更接近舞台,相差只是100元,就買了。女售票員說用電話登記做會員可有優惠,但我一時間找不到內地手機號,售票員就說用她的手機號幫我登記,於是380的票減到361元。

        岩井俊二的作品在香港算是小眾,香港的網民之間甚少討論。但岩井在中國內地有很多愛好者和影迷,能夠在這裡和一眾同好聚首享受岩井的電影音樂,絕對是少有的珍貴一刻,縱使彼此不相識、也沒太多的言語交流,但我們都知道大家都嚮往着同一些人和事。

         這,已經很足夠了。


2016年8月21日 星期日

《花與愛麗絲》︰我愛你,再見

Hana & Alice 裡面最感人的鏡頭,Alice和父親在列車告別這一段,絕對數一數二,甚至是岩井俊二所有電影裡最感人的畫面之一。

中國人說「我愛你」,要麽太嚴肅和肉麻,要麽有點輕浮像說笑般。換成了日本人,用蹩腳的普通話說出這三個字,卻別有一番味道,不知是否因為不是母語,多了一層隔膜,所以說出來沒有那種尷尬感,但同時能夠表達愛意。






2016年7月31日 星期日

Pokemon Go能夠令香港人快樂一點嗎?

Pokemon Go遊戲的火熱程度完全出意料之外,平日夜晚只有散步和跑步人士使用的維園等各區公園,因為成為了捉小精靈的熱點,而忽然變得人潮湧湧,手機屏幕的光芒照亮公園內漆黑之處,盛況不亞於年宵花市和中秋賞月之時。而且這不是一晚兩晚,而是每晚都如此熱鬧非凡,可謂前所未見!

當然,寫下此文之際,Pokemon Go在香港推出才剛滿一周,玩家的熱度能夠維持多久,只有繼續觀察下去才知道。無論如何,這隻遊戲已成為不分男女老幼的香港人另一集體回憶。

Pokemon Go在十幾年前已在青少年之前火紅過,當時我們手上拿着的都是GameBoy和一餅餅的Pokemon紅帶、黃帶、藍帶,不同顏色的遊戲版本有不同的精靈,同樣玩得不亦樂乎,而當時我們還不知道什麽是智能手機,大家的手機不外乎Nokia和「無得撈啦」之類。

當時的GameBoy和Pokemon,是童年集體回憶的重要一環。

說起集體回憶,近十年來好像真的沒有太深刻的印象,有哪些比較新的回憶和集體狂熱。不知是因為人長大了,不再沉迷或醉心於一些「幻稚」的事物,還是因為社會變化太急促、人愈來愈貪新厭舊、三分鐘熱度變半分鐘已算不錯。

當然也不是沒有,要數的話,數有2003年對抗沙士、50萬人七一遊行、每年的維園六四集會,還有再近一些的包括反國教運動、雨傘運動、佔旺佔鐘佔銅……都是牽涉社會不滿、政治爭拗的集體行動,回想起來縱使也覺得極具意義,但總是聯想起吵鬧、衝突和敵對,很難令人覺得單純的快樂。

Pokemon Go的出現,不但令「80後」重拾兒時的回憶,也賦予了「90後」、「00後」甚至「10後」新的集體經歷,更難能可貴的是,這回憶是真正令人感到高興和快樂的,大家一起上街,「佔領」公園甚至警署外面等等公眾場所,但我們所看到的,是期待和歡笑,不再是仇恨和憤怒的面孔。

對成年人而言,Pokemon Go是一種不算太過離地的對現實的抽離,在辦公室裡面或辦公樓外面撞到小精靈,令壓力爆煲的工作環境瞬間變得有點兒「超現實」,為一眾打工仔紓緩緊張情緒。放工後,西裝骨骨的上班族頓時變成一個個大朋友,通街拋波捉精靈,做無薪兼職精靈訓練員。

Pokemon Go除了吸引不分年齡性別種族的玩家聚首,也成為了不同組織機構與公眾溝通的新渠道。一些政府部門已在社交網站專頁以Pokemon作為話題發帖,吸引網民關注和回應。在警民關係嚴重對立的當今,警方也頻頻發出「溫馨提示」,呼籲市民捉精靈之餘要小心個人安全。政府和警方的憂慮,當然不只是出於玩家不小心遇到意外,而是任何群體行動都會令當權者警惕,會否演變成帶有政治成份的運動,或會否有人借遊戲之名來聚眾生事。

Pokemon作為警方展現親民的手法,筆者也有過體驗,有一天和友人在九龍寨城公園遊覽,兩名行咇警員見我們在按手機,就主動過來對我們說「嗰邊好多人係度捉喎」,提醒我們那裡多精靈。姑勿論是否警方高層下達「親民令」,還是只是這兩名警員出自好心(極可能他們也是玩家),雖然只是短短一兩句的交談,但相信也足以令市民稍為改善對前線警員的印象。

Pokemon Go成為了同時結合了網絡虛擬與現實世界的橋樑;同時使撕裂社會短暫癒合的「黑天鵝」事件。不管你是黃絲藍絲、毒撚腐女、型男女神、社運人士和警員、打工仔和大老闆、小商戶和大業主……大家在此時此刻,都為了同一個「信仰」--心目中的比卡超、卡比獸、超夢夢等等--而走在一起。借用羅文的歌詞一改︰放開彼此心中矛盾,精靈一起去追!

趁熱潮逐漸變得平淡之前,讓香港人曾經擁有這份單純的快樂,因為這份快樂,是比任何稀罕的Pokemon更加珍貴。







中大之美

很高興能夠入讀香港中文大學CUHK,雖然只是Postgraduate,但也算是圓了當年中學時的心願,成為中大的一分子。

Postgraduate一般只有短短一至兩年,part-time讀書的話,在校時間更少,每周只回來一兩次。但每次離開翳焗擠逼、烏煙瘴氣的東鐵車廂,踏上大學站的月台,總有一種如獲新生之感,呼吸着清新的空氣,沉重的步伐輕盈起來;壓抑的心境也變得寛快。看着青春逼人的師弟師妹們,自己也覺得年輕了不少。

外界常說大學碩士課程氾濫亂收生,學生讀來都是為了一張沙紙,沒有真正學到些什麽云云。這種說法太過以偏蓋全,一竹篙打一船人,因為也有很多學生是對他們所攻讀的科目感興趣。

我不但喜歡自己修讀的科目,也能夠認識來自社會不同領域的同學。縱使未必能夠和每位同學交心做朋友,但和他們合作做group project的過程中,擴闊了自己的眼界,得知這社會有很多勁人和精英,從而刺激了自己的奮鬥心,明白我已有的所謂「成就」根本微不足道、不再自滿,不甘落後於人,繼續追求上進。

這可能是比書本知識和沙紙之外更重要的收穫。

真的很喜歡中大的氣氛,她的道路、樹蔭、校舍、光線、風景,當然還有一眾「校花」和「校樹」。



站在櫻花樹下,未見秒速5厘米的花瓣墮下


河津櫻



未圓湖邊的落羽松

新亞書院外的枯樹,在藍天白雲的映襯下,枝椏別具美感。


「中大有晴」宣傳版

 
艷陽下的校巴站

夕陽下的百萬大道

中大天文學會同學製作的觀星團宣傳品,放在伍宜孫書院飯堂的飯桌上,很有心思。

醫學大樓小食店的「籤筒」,裡面的「籤文」很搞笑!


2016年7月18日 星期一

《關於莉莉周一切》︰不僅是青春和電幻的殘酷物語

岩井俊二經典作品《All about Lily Chou Chou》,意譯成港台版的《青春電幻物語》好些,還是中國內地版直譯的《關於莉莉周的一切》更佳?各有優勝吧,《青春電幻物語》道破了電影的內容,是一場青春期的虛幻網上故事;而《關於莉莉周的一切》則更帶有深秘的氣息。

驟眼看來,它無非是訴諸唯美的影像和音樂,刻畫青春年少的家庭和求學苦惱、校園欺凌、援交強姦現象,也許還令人覺得有點無病呻吟、造作矯情。對,試問哪個國家和社會的少年和中學沒有出現這些問題?只是或多或少和程度不同而已,所謂殘酷青春絕非日本所獨有。

然而,我不想把這部電影純粹視作普通的青春小品,岩井的電影總有比表面更深一層的意義吧。即使導演本身可能只想拍一部小品,沒有蘊藏在背後的含義,但我總覺得,無論是書本、電影、音樂還是其他形式的創作,作品從創作者身上誕生後,就有了屬於它自己的生命,而這的生命,衝破了創作者的原意,為受眾帶來意想不到的啟發。

信仰之崩潰

在《All about Lily Chou Chou》的電影和書本裡,歌手「莉莉周」裡從未真正現身,但她的影響力無處不在,貫穿了整篇故事,如同神一般的存在,受着萬千年輕歌迷的景仰和膜拜。莉莉周口中所說的「乙太」(Ether),雖然在外人聽來有點莫名其妙,但在歌迷心目中,「乙太」是莉莉周散發的信仰泉源;是生活賴以支撐的精神動力。

蓮見雄一和星野修介,同樣是莉莉的信徒,對「乙太」有深刻感受;同樣在生活裡受盡精神折磨,在LilyPhilia網上論壇尋求慰藉。蓮見的網名是「菲利亞」(Philia),同時也是版主;而星野是「藍貓」(青貓)(Blue Cat)。兩人在網上結為好友,更約定在莉莉的演唱會見面。

他們兩人一直都不知道,原來親密的網友,彼此在現實世界裡,正是同校的那一對曾經的好朋友、後來的欺凌者與被欺凌者。

當菲利亞在莉莉演唱會得知藍貓竟然就是星野,菲利亞真正崩潰了,精神上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被現實無情地摧毀得灰飛煙滅,他不得不把這位同學殺掉。這是信仰的崩潰。可惜我們只知道菲利亞的反應,若藍貓知道菲利亞就是他一直在欺侮的蓮見,他會有何感受?同樣地崩潰,性情更趨極端?還是從暴戻變回善良,向蓮見道歉,並重新修補這段友誼?這已無從得知。

信仰之崩潰,這根本不只是輕狂少年的青春病,在成年人的世界,何嘗不是無時無刻地發生?

如果說愛是信仰,有多少人因愛的破滅而從此一厥不振、走上末路,甚至向曾經的最愛之人施以毒手。

共產主義、社會主義的烏托邦紛紛淪陷,原來的狂熱信徒早已不再相信;資本主義在把世界變得更美好之前,先養肥了一批精通逃稅、壟斷、剝削的超級富豪和特權階級。

十多年前社會推崇的勤勉和務實價值觀,如今已遭無情地唾棄和恥笑,投機取巧和賺快錢才是「王道」。

還有宗教戰爭,或者以宗教為名的戰爭。你們在教堂或寺廟裡,信仰着同一個神祇、背誦同一段經文,仰望同一片天堂。但當走到外面的世界,你們隨即彼此廝殺、兵戎相見。你們親身演活了「菲利亞」和「藍貓」。

在虛擬的空間,人們真心渴望着美好、期盼着救贖;回到日常生活,人們像上了發條般繼續互相壓迫和折磨。


壓迫者和受壓迫者

星野修介有雙重身份,他既是受欺凌者(在轉校前),後來也成為欺凌者。從受害者到加害者的轉變的原因,網上已有很多討論,大致認為是在沖繩島之旅時與死神三次擦身而過,再加上家庭破裂所致。

重點不是他性情大變的過程,而是暴力本身具有「傳播」的特質。不僅是從個人向個人之間的傳播,而是通過「制度化」,把傳播的過程機制化、宿命化。

「制度化」以社會和社會機構(家庭、學校等作為主體,星野家道中落的細節電影雖沒詳細交代,但這可能與經濟不景、家人不和睦交織而成。學校方面,副班主任小山內對學生欺凌問題採取鴕鳥態度,不聞不問,隻眼開隻眼閉,這又何嘗不是縱容暴力,成為欺凌的共犯?

跳出校園和青少年群體的框框,成年人社會的暴力更是無處不在,避無可避,而且更加隱蔽,暴力往往不是以赤裸裸的形式表現出來,而是更深層地制度化、內在化,植入社會結構裡。

大業主瘋狂加租壓榨小商戶;政府向地產商靠攏,犧牲普羅市民的權益;黑社會勢力滲入政界,圖把黑道的血腥歷史和不見得人的黑金洗白,扭曲和改寫歷史。這些隱性暴力沒有流血、沒有表面上的破壞,一切都是在法律的容許下進行,卻是形同不斷從普羅市民的身上吸血,榨乾他們的人生。這和《莉莉周》電影裡收保護費、勒索賣淫的行徑,本質上根本相同。

銅鑼灣書店事件反映強國政府進一步侵蝕香港的制度和核心精神,如果97後的小圈子選舉、親政府商人和官員的勾結是隱性的政治和經濟暴力,那麽從香港境內強行帶走香港市民出境,這就是明目張膽的執法暴力,堂而皇之地欺負香港人。

再到2016年的立法會選舉,新界西候選人朱凱迪選前已遭恐嚇,當選後更接到死亡威脅,一家人有家歸不得,須接受警方保護。朱凱迪致力揭露港府官員、新界鄉坤和黑社會之間千絲萬縷的利益關係,讓香港人看到一片歌舞昇平表像下的另一個真實的黑暗和暴力的世界。然而有多少人願意抬起頭,面對黑暗勢力的陰影?就像《青春電幻物語》裡的女教師和一眾學生,大家都把星野修介的惡行看在眼裡,卻收在心裡,無人願意挺身而出反抗和正視,噤若寒蟬。不用等共產黨完全赤化(或者黑化)香港,香港人也漸漸學會自我審查,自我噤聲。「我們都是朱凱迪」?算了吧,喊喊口號還可以,有多少能夠做到他所做的一半呢。

世界上不少專制政權,在奪取政權前,都是被打壓的地下黨派,奪政後它們搖身一變成為了壓迫者,不但打壓前朝執政黨,更打壓自身統治下的國民。

暴力於是在不同團體之間傳播,在不同世代之間遺傳。殺死星野後,蓮見雄一會否成為另一個星野,從受欺凌者變為新的小霸王,欺凌其他同學?這又是電影留給觀眾的疑問。

在網上看到有細心影迷評論指,蓮見殺完星野後,畫面轉為他坐在母親經營的髮型屋,讓母親為他染髮(星野在生時,不准班裡其他同學染髮,以顯示自己的權威)。這時,房間裡傳出嬰兒的哭聲,反映新生命的誕生,而這與星野之死相呼應,形成強烈反差和對比。一個年輕生命消逝了,另一個孩子又來到世上。

這意味一個輪迴,還是一次重生?


音樂的救贖

莉莉周就是真實的歌手鈴木圭子(Salyu),她的歌聲有一種沙啞的迷幻感,她的大碟《呼吸》裡的歌曲彌漫着哀傷和空靈感,與電影的場景、氣氛和光線配合得天衣無縫。可以說,《All about Lily Chou Chou》有一半的成功是要歸功於Salyu的歌曲,它帶出了影像所無法表達的情感和餘韻;它可以把電影觀眾的情緒徹底打入十八層煉獄,也可以進而令人感到在絕望後仍有絲毫的生機。

例如第一幕,蓮見載着耳機,在一望無際的綠油油的田野裡,專注地聽着莉莉周《呼吸》的第一首歌《Arabesque》(阿拉貝斯克),完美襯托了青春的迷茫和孤獨。

《呼吸》的第5首是《漸癒的傷》(回復する傷),在電影中出現過兩次。第一次是中學一年級(星野還未變壞時),蓮見、星野和一眾朋友送別學校劍道學會的師兄。這也是最後一次,大家在校園展現着如此燦爛的笑容。《漸癒的傷》第二次出現是蓮見在莉莉周演唱會門外呆呆望着大屏幕的場面,由於門票已被星野撕掉,蓮見也沒能買到黃牛票,只能隱隱聽着會場內傳出歌迷瘋狂喊叫的聲音。蓮見精神所受到的重創可想而知,《漸癒的傷》這時出現,正好為之後蓮見刺殺星野埋下伏筆。這又要引用小說版來補完,因為在小說版,蓮見在會場門外割腕想自殺,但割得不夠深,只是流了一些血,反而等到星野出來把他殺掉,待蓮見逃離現場,才醒覺自己曾經割腕,而那傷口的血已凝結了,他也一邊聽着CD機播放《漸癒的傷》一邊回家。

第6首《飽和》的網上評價也很高,是不少影迷全碟最喜歡的歌曲,那一段段「I miss you, I miss you」,緩緩而又有力地滲入聽者內心的深處。在電影裡,這首歌只有前奏的一小段出現在津田詩織的葬禮送殯場景,令人回想起那條電線桿和電線交錯的黃昏小路、緩緩行走的人群,一陣蒼茫。

飽和歌詞︰
I miss you, I miss you
傳向一億光年外的盡頭
I miss you, I miss you
四十萬公里外的月亮也微笑着

I miss you, I miss you
若能再次重回南迴歸線
I miss you, I miss you
與你的雙唇愈來愈貼近
再向前1毫米 便是飽和的入口

第7首《不能飛的翅膀》(飛べない翼),伴隨着津田詩織的笑容和自殺,正如歌詞寫道「放下你那對不能飛翔的翅膀吧,如此一來,我便能隨之飛舞」,暗示只有放棄生命的束縛,人才能獲得最徹底的自由。這亦是津田詩織的選擇。小說中的Lilyholic論壇網友說到,「飛翔」在莉莉周的歌裡是很重要的意象,絕大部分歌迷都認為聽莉莉的歌能帶給人飛翔的感覺。然而一名叫「青蛙」的網友提出異議,說人是不可能飛的。結果,在其他網友群起反對和攻擊下,「青蛙」被禁止在Lilyholic論壇留言。然而,關於飛翔的爭論,最後由論壇版主薩提(SATIE,亦即蓮見)作結︰人終究不會飛。

津田詩織死後,蓮見的心境變得一片荒涼、寸草不生。
畫面中,他身後延綿不斷的電線桿和荒地,正是內心徹底絕望的寫照。

第8首《共鳴》(空虛之石)出現在莉莉周的演唱會門外,蓮見呆呆地看着大屏幕顯示出偶像的影片。理想就近在咫尺,但對於沒有門票的他而言,Lily Chou卻是遠在天涯。但最遠的距離,還是理想和信仰的幻滅——他的網絡心靈伴侶「藍貓」竟然就是他的現實生活欺凌者‥‥‥

《共鳴》歌詞︰
悠長曲徑蜿蜒至此
仿若延伸向無盡
只有時間  靜靜地刻畫着

才剛要長大成人呢  就放棄了
在內心深處
發現了數面鏡子

與你相遇的歡喜與不捨  比之更痛苦是因為
我心中還深埋着那空虛的石頭

單純為活而生
除此之外難道毫無意義嗎
是為了那些所謂的愛嗎

街道盡頭  被撕毀的海報上所寫的字句映入眼中
「愛存在於此 而神常存你心」  而下文再也看不見

宇宙的起源 靈魂的盡頭

從這副身軀中發出的聲響  逐漸傳達給你
然後產生共鳴  不斷膨脹 超過言語的制約
與你相遇的歡喜與不捨  比之更痛苦是因為
我心中還深埋着那空虛的石頭



片尾曲和畫面

第9首、也是最後一首《Glide》,是片尾曲,畫面一邊顯示演員和工作人員名單時,一邊播出Lilyholic網民的發帖,當中一些留言表達了電影畫面和情節所未能表達的中心思想︰

「莉莉周不是用來治癒你們的,不要強人所難」
「如果整個身體變成了一個傷口,如果我們可以復活,那便是一個癒合的傷口了」
「心中最大的傷,是活著,我感受著傷口的癒合,生活會治癒你」
「人類終究不會飛」
「也許我寫這些,只是因為我想大喊︰「我在這兒」」

另一個很值得留意之處,是畫面分別顯示蓮見、津田和星野各自在廣闊田野裡捧着CD機聽歌的模樣,他們各自田野景色的差異,正好反映了他們的內心世界。

一開始時,蓮見在一片綠油油的田野聽歌,漸漸地,田野變為秋季的金黃色,蓮見一邊專心聽歌,一邊若有所思地望向遠方。
接着是津田小心翼翼地捧着CD機,也是專心地聽着,同樣是金黃色的麥田,也是端詳着CD機一陣子後抬頭望着遠方,突然雙臂張開,整個人呈十字架的形狀,向後倒在田裡麥子的懷中。
輪到星野出場,他同樣站着聽歌,但與蓮見和津田不同,他所在田野是一片荒蕪、寸草不生,背景也從大白天改為黃昏日落之際,荒涼感油然而生。
最後再看到蓮見,他本來所身的金黃色稻田,也變得同樣荒蕪,他捲縮着身子,坐在乾草堆之中,口中吐着白氣,意味連季節也換了作冬天。


 




 
「心中最大的傷,是活著」



 《Glide》:
I wanna be, I wanna be
I wanna be just like a melody
just like a simple sound like in harmony

I wanna be, I wanna be
I wanna be just like the sky
just fly so far away to another place

To be away from all, to be one of everything

I wanna be, I wanna be
I wanna be just like the wind
just flowing in the air through an open space

I wanna be, I wanna be
I wanna be just like the sky
just fly so far away to another place

I wanna be, I wanna be
I wanna be just like the sea
just swaying in the water so to be at ease

To be away from all, to be one, of everything

I wanna be, I wanna be
I wanna be just like a melody
just like a simple sound like in harmony




2016年6月16日 星期四

日本的「裝飾多元文化主義」

書名︰《Japan Cinema and Otherness---Nationalism, Multiculturalism and the problem of Japaneseness
作者︰Mika Ko
年份︰2010
出版社︰Routledge

一、 日本人論(nihonjiron)

1.      日本人論發展史︰日本種族和文化同質(homogeneity)和它與天皇制度的關係
日本人種族同質的意識形態源於明治時期,當時明治政府推動國家現代化,民族和文化同質成為民族國家的重要基礎。日本人特質(Japaneseness)的核心是「國體」(kokutai),而國體的中心思想,正是天皇和綿綿不斷的皇權統治,所有日本人都和天皇「血脈相承」。因此,天皇成為日本人的父親,是國民必須服從的對象。然而事實是,無論在戰前或戰後,日本都並非一個「純正血統」的種族,而是由不同族群組成,例如沖繩(琉球)人和阿伊努人,以及後來移居日本的台灣人和韓人,這令血統純正論和「國體論」愈來愈站不住腳。
為了配合擴張領土的國策,到了1920年代,日本開始鼓吹種族「混合/揉合」(hybridity)的意識形態,作為民族主義和國體論的新支柱。表面上看,種族揉合與日本「本質主義」(essentialism)互相矛盾,但在戰時的日本,種族揉合被敘述為宣揚日本人血統的崇高,以及它如何融和其他種族,並再次強調天皇是團結日本人最大的紐帶;日本民族主義的獨特性不僅是種族純正,還有它融和其他種族的能力。日本政府利用這種論述,推行「皇民化」(kominka)運動,把沖繩、韓半島和台灣等外來人口收歸旗下,並且令他們百分百地服從天皇,同時也為日本政府的高壓統治提供依據。
                   二戰戰敗後,日本為了洗刷戰爭和殖民統治的形象,再次提出種族純正論,將自身描述為愛好和平的島國之民。隨着工業蓬勃發展和經濟快迅速起飛,種族純正論不但更受吹捧,還漸漸披上右翼色彩,而天皇的身影又再次重現。在駐日盟軍總司令的一聲令下,天皇放下了神聖的光環和政治權力,成為象徵式的存在,天皇的形象經歷重新構建,從以往的至高無尚、絕對權威,搖身一變,成為大眾明星,由媒體廣為傳播。天皇亦因而成為了「平實民族主義」(banal nationalism)的代表,能夠更潛移默化地向國民灌輸天皇制和「大眾民族主義」(popular nationalism)
                 1980年代以來,為了迎合世界多元化的趨勢和呼聲,日本民族文化的鐘擺又傾向多元化這一邊,但這只是一種假象。
                 多元文化主義有一弊端,就是它會淪為一種「文化遏制」(cultural containment),把少數族裔文化限制在一個固定不變的形態,如同變成一塊「文化化石」,並且造成文化隔離,令少數族裔文化成為「他們/他者」的文化,禁止少數族裔突破主要民族強加給他們的身份(imposed identity)。上述弊端在日本尤為明顯,而這牽涉多元文化主義與右翼民族主義的「勾結」問題。

2.      當代日本國際主義、多元文化主義和右翼民族主義的「勾結」
多元文化主義和右翼民族主義看似水火不容,但在日本,兩者往往只是一枚硬幣的兩面。
這裡要提及"cosmetic multiculturalism"的概念,直譯是「裝飾多元文化主義」(如果譯為「美容」或「化妝」就有點怪了,所以暫譯為「裝飾」較妥當)。該概念由學Tessa Morris-Suzuki提出,她認為「裝飾多元文化主義」旨在展示日本如何(在表面上)包容其他文化,並藉此掩飾以往日本種族主義和日軍在戰爭的殘暴歷史。
日本假扮接納多元文化,利用這種門面功夫粉飾廚窗,但在背後,少數族裔無論在政治和經濟權利上,都仍然受着不平等對待。在這情況裡,其他文化只是裝飾門面的商品,成為消費的對象(objects of consumption)。由此可見,「裝飾多元文化主義」是日本民族主義份子的「統戰工具」,通過在表面上展示接納多元文化,彰顯「政治正確」,最終目的是進一步鞏固自身統治地位,實際上繼續壓迫少數族裔。
日本政府和政客常常用「戰前」和「戰後」來區分兩個截然不同的日本,在他們口中,戰後的日本脫胎換骨,成為和平國家,與戰前那個奉行殖民主義、犯下纍纍戰爭罪行的日本毫不相干。然而Tessa Morris-Suzuki指出,我們看待日本時,恰恰不可以按照日本政客的敘述,不可把戰前與戰後日本分開來看,否則只會中了日本政客的圈套,讓他們把戰爭罪行抵賴得一乾二淨。
再一次要提到天皇制度,因為它與日本的戰爭暴力行徑密不可分。戰前的「日本人論」赤裸裸地主張日本人種族和血統純正性與天皇「一脈相承」。戰後的「裝飾多元文化主義」沒有明顯地牽涉到天皇,以免令天皇要面對戰爭歷史的責任。然而,日本政府巧妙地利用多元文化,間接地宣揚天皇制度。例如1999年慶祝明仁天皇登基十周年,當局邀請了沖繩等地的少數族裔體壇健將和嘉賓出席活動和表演,給天皇制度粉飾門面,變相成為「日本人論」的另一種論述和敘事方式。Tessa Morris-Suzuki直言,「裝飾多元文化主義」本質無異於民族主義,無非是把傳統的「日本人論」重塑,迎合全球化和後殖民主義時代的需求。

3. 小結︰裝飾多元文化主義
                 Tessa Morris-Suzuki認為,「裝飾多元文化主義」並非百害而無一利,關鍵是少數族裔能否把它轉化為自身的工具,抵抗民族主義的壓迫。目前最大問題是,少數族裔往往被多元文化主義欺騙和蒙蔽,被「裝飾」了而不自知,反而以為日本政府是真的出於好意。少數族裔若上了當,配合當局的政策,為「裝飾多元文化主義」手段喝采並加以配合,則正中政府的下懷。相反,如果少數族裔識破了政府的圖謀,則可反過來利用「裝飾多元文化主義」,作為自身抵抗建制的「空間」(space)
簡而言之,日本多元文化主義可從三個方面來觀察︰(1) 它是一種民族主義或主流意識形態,旨在掩飾暴力和戰爭的歷史。(2) 它是一種流於表面的「狂歡」,主流和少數族裔一起吹捧這種膚淺的多元化。(3) 它可視為少數族裔用來抵抗建制的空間(space of resistance)


二、日本電影與「裝飾多元文化主義」---以《燕尾蝶》(Swallowtail Butterfly)為例子
        
                岩井俊二執導的《燕尾蝶》充滿多元文化的色彩,電影角色大多是外國移民,他們講着不同的語言混雜在一起。更值得留意的是電影場景「圓都」(Yen Town),雖然它不是影射現實裡任何一個城市,但從「圓都」的紅燈區、鴉片街、人們在露天攤檔吃喝消遣,這些具標誌性的元素都反映「圓都」在亞洲地區。這是日本人想像中的亞洲,而不一定是真實的亞洲。在這想像裡,亞洲充滿活力、生氣、異國情調和引誘性,但又充斥着混亂、毒品、罪惡和落後。這正是Edward Said「東方主義」(Orientalism)的日本版,可稱為「日本東方主義」。岩井俊二運用柔和色調和迷糊的光線,把鴉片街這種五反之地拍攝出一種誘人的魅力。
                  岩井俊二塑造了他心目中的多元文化日本。他受訪時曾提及東京沉悶得像一間醫院,政府把市民的所有事情安排妥當,令人們失去了應對突發事情的能力,失去了生活的熱情和動力,而他想通過《燕尾蝶》來向日本人展現亞洲人的活力,期望日本人能從中學習。在這語境裡,縱使電影充滿多元色彩,但仍是以日本人為主體,並透過「他者」來重振日本的活力。況且,電影裡日本人仍是處於相對較高的社會地位,是日本人容許少數族裔擁有生存的空間。雖然「圓都」位處日本,但它同時又與日本城市隔絕,孤立在一個特定的空間,「圓都人」和日本人很少交流,而日本文化也沒有融入「圓都」。簡而言之,這地方被隔離了(ghettoized);裡面的居民則被「fetished」。「圓都」和「圓都人」統統被商品化,成為日本觀眾的消費對象,滿足了日本人獵奇的想像。
                   電影也隱含「第三空間」(the third space)的概念。在「第三空間」,不同文化互相融合,創造出新的混合文化(值得注意的是,這與普通的文化交雜不同,純粹的交雜不代表會產生新的文化)。在電影裡的「圓都樂隊」(Yentown Band)有一群白人成員,他們父母是西方人,而他們在日本出生,說得一口流利日語,但拜日本失敗的教育制度所賜,他們一個英語都學不會。這群白人自稱為「第三文化孩子」(third cultural kids),岩井俊二安排這種角色,或許是想突顯電影的文化多元性質。然而,他們與亞洲移民的境況迥異,亞洲移民所承受的苦況,這些白人未必體會過;白人在日本獲得的承認和尊重,也理所當然地高於亞洲人。電影把西方白人和亞洲移民歸類為同一群人,忽視了不同族群之間政治和經濟權力的不平等。

        小結︰岩井俊二想挑戰日本以往對「他者」的傳統看法,但《燕尾蝶》只是把被同質化的「他者」變為「潮流商品」。電影未有進一步探討日本人和「他者」之間的權力關係,也沒把不同族群的「他者」(西方白人、亞洲男性或女性、經濟難民、第二代移民)區分開來。《燕尾蝶》成為「消費者民族主義」(consumerist nationalism)的工具,消費主義提供了「日本接受了亞洲」的假象,而民族主義營造了「日本接受了日本自己」的感覺。這與「裝飾多元文化主義」原理相通︰電影過度吹捧表面上的多元文化,同時維持了日本的優越地位,並利用「他者」來強化日本人的國民身份。


三、沖繩

1. 二戰前和戰時︰「日本特質」和「沖繩特質」的選擇
沖繩以前是獨立的琉球王國,在19世紀末日本現代化的進程中,沖繩正式併入日本,成為沖繩縣。1895年中日甲午戰爭後,日本政府在沖繩推行大規模的「日本化」政策,作為「皇民化」運動的一部分,把日本國民身份灌輸給沖繩人。日本把沖繩同化時,日本定義為「進步」、「文明」和「現代」;沖繩則被視為「原始」、「落後」。沖繩人淪為二等公民,飽受歧視和偏見。為了讓沖繩取得較公平的待遇,沖繩人選擇了配合日本的現代化,並盡力消除所有與沖繩有關的文化標記,捨棄本土語言、服飾和生活方式。
在二戰沖繩戰役,日軍有見快要戰敗,強迫大批沖繩百姓集體自殺,以示效忠天皇。不少沖繩人長期受「皇民化」政策洗腦,走上自殺的不歸路,但日軍亦殺害很多堅持說本地語言的沖繩人,理由是他們可能是敵軍「間諜」和「潛在叛國分子」。無論是「Japaneseness(日本特質)還是「Okinawanness(沖繩特質),兩者都為二戰時的沖繩人帶來悲劇。

2. 戰後︰美國治下的民主假象
日本戰敗後,沖繩由美軍接管,起初美軍並沒打算長期佔領,隨着1950年韓戰爆發,美國確認了沖繩的重要戰略地位,使當地成為了美軍「亞太之錨」。在美軍統治初期,美國當局視沖繩人為被壓迫和受歧視的少數族裔,於是鼓勵當地人重振作為琉球人的身份。沖繩人一開始時也對美國人抱有好感,認為美國可帶來民主制度和經濟繁榮。然而到了1940年代末期,沖繩人由希望轉為失望,美國當局給予沖繩人的權利,前提是「不阻礙美軍軍事佔領」,意味美軍利益凌駕於沖繩人的權益。在經濟領域,沖繩的經濟依賴美軍活動支撐,難以發展出自給自足的本地經濟。
沖繩人這時的身份困境來自兩方面,《三藩市條約》容許美軍無限期佔領沖繩,而佔領之外的「剩餘主權」則歸日本。結果是,對於沖繩人的權利,無論日本還是美國都提供不了保障。日本憲法不在沖繩實施,而對美國而言,沖繩人當然不算是美國公民,因此無須向他們提供民事權利或法律保護。出於對美國的失望,加上日本戰後經濟穩步復甦,沖繩人醞釀出回歸日本的情緒。

3. 返還日本︰困境猶在
            1972515日,沖繩返還(或回歸,Reversion)日本,但保留美軍基地,此舉觸發沖繩人上街示威。為了平息民憤,日本政府介入調停,特別是拉攏有土地被美軍徵用的沖繩地主,容許他們提高租金。對於不肯合作的地主,日本政府實施特殊法例,把他們的土地沒收。日本政府雖然向沖繩縣政府提供津貼,但沖繩經濟也與美軍基地更緊緊地綑綁在一起,依賴政府大型建築和公共投資項目來支撐。一直到1990年代,沖繩反美軍基地示威此起彼落。如今美軍基天間基地打算搬遷至名護市,再加上屢屢傳出美軍人員強姦當地婦女,令民憤加劇。

4.      沖繩人身份之建構
當代沖繩經日本和美軍統治,無法發展自主的經濟、政治和文化體系,令沖繩人難以建立自身身份。因此,他們傾向從古代琉球王國的歷史裡,尋求新的身份認同。這又帶來新的困境,首先,琉球王國本身也實行高壓統治,在上位者以高稅收剝削農戶,能否成為沖繩的文化典範,頗成疑問。其次,琉球王國並非單一民族,琉球本島與周邊的小島之間是從屬關係(正如日本與沖繩之間的關係),所謂「琉球人」本來就沒有統一的身份。因此,若沖繩追求身份統一,則可能對沖繩內部的少數族裔構成壓迫,危害多元化。再者,若要使沖繩經濟更繁榮,日本政府的資助也不可或缺,這變相邀請日本介入沖繩的發展,與沖繩建構自身身份的目標相違背。

5.      沖繩的大眾形象
在日本電視劇和傳媒報道中,沖繩的形象被塑造為南方一個供人「療傷」的島嶼,這裡未受城市化的侵蝕,是完美的度假天堂,有陽光與海灘,以及喜氣洋洋、愛好享樂的沖繩人,充滿異國情調(exotic)。這種形象被固定下來,成為日本人消費的商品,也成為沖繩人定義身份的來源。雖然形象是正面的,但若盲目追捧這種stereotype,就會落入「裝飾多元文化主義」(cosmetic multiculturalism)的陷阱,用來粉飾日本所謂的多元文化。另一方面,沖繩人也會潛移默化、不知不覺地陷入日本輿論和傳媒加給沖繩的stereotype,做出自動迎合這種形象的行為,成為了「裝飾多元文化主義」的幫兇。
沖繩文化也面臨圍蘺(enclosure)和遏制(containment)的風險。「文化遏制」意指少數族裔的文化被限制和固定在永遠不變的形式,成為日本多元文化的「展覽品」。即使日本政府向外界宣傳沖繩,但也只是把它當作「日本特質」的一部分,並進一步加強日本與沖繩的從屬關係。此外,就算沖繩文化廣為人知,沖繩人的政治和經濟劣勢仍遭掩飾或忽略,而日本政府過往對沖繩人犯下的罪行,就更少提及。


四、Zainichi(在日本的朝鮮族人)

1.      戰後情況
在一、二戰期間,大批朝鮮族人淪為日本廉價勞工,戰後大批朝鮮族人回流韓半島,但仍有相當一部分留在日本,成為第一代Zainichi。隨着南北韓分裂,Zainichi也分化為支持北韓和支持南韓兩派。雖然95%Zainichi來自韓半島的南部,但絕大部分人一開始是支持金日成的北韓政權,他們認為北韓可統一國家。因此,Zainichi受到日本和盟軍司令部的打壓,恐怕這群人與北韓政府有聯繫,在日本宣揚共產主義。
1947年,日本政府實施外國人登記法,將所有Zainichi暫時定性為「朝鮮人」(Chosen)1948年韓半島分裂,鑑於「朝鮮」經常與北韓拉上關係,南韓政府要求日方使用「韓國」(Kankoku)來描述韓人身份。在1950年開始,Zainichi可以要求登記為「韓國人」,但當時Zainichi並不認同美國扶植的南韓李承晚獨裁政權,而是更傾向支持自詡曾領導抗日游擊隊的金日成。北韓向Zainichi提供資金,又在日本開設學校、銀行和保險公司,拉攏Zainichi支持北韓。當時Zainichi以為韓戰不久會結束,待國家統一後,他們就可從日本回歸祖國。
                 韓戰1953年結束,兩韓對立局勢確立,統一遙遙無期。1965年,日本和南韓建立全面外交關係,「韓國人」(Kankoku)國籍獲日本政府正式認可,持有人可享有永久居留權,並進而享有各種社會福利。到了1990年代,由於南韓經濟起飛,國家形象大為改善,Zainichi紛紛轉為支持南韓,承認南韓人的身份。同時,不少Zainichi後裔歸化為日本籍,此舉在第一代Zainichi看來是不可想像的叛國行為,但從年輕Zainichi一輩看來,申請做日本人實際好處多多,何樂而不為?


2. 如何重新定義Korean
這時候,Zainichi有了三個不同國籍︰朝鮮人Chosen(未獲正式承認)、韓國人Kankoku和日本人(已歸化)。然而,國籍與族群-國家身份(ethno-national identity)往往不吻合。要描述族群的話,除了Zainichi,還可細分為「Zainichi Chosen-jin(在日朝鮮人)、「Zainichi Kankoku-jin(在日韓國人)Zainichi Korian(在日Korean)Zainichi Kankoku-Chosen-jin(在日韓國/朝鮮人)等等,但全部都無法準確定義作為一個整體的Zainichi
                  就連Zainichi這名詞本身也惹來批評,因為它沒有「Korean」這字眼,所以Zainichi的涵義很模糊。然而,正正是這種含糊的特質,恰如其份地反映了Zainichi的困境---他們是一群沒有祖國的人。年輕一輩在日本出生成長的Zainichi遭受歧視,部分人感到自己並不屬於日本,但他們對南北韓也知之甚少,毫無歸屬感可言,也不認為是自己是Korean


3.      Korean身份的二重性
不同世代的Zainichi對國家認同立場迥異。年長的Zainichi生於韓半島,在成年人階段經歷過日本殖民主義和皇民化政策,他們容易在日本人和韓人身份認同之間產生衝突,更傾向認同自己的祖國。相反,年輕的Zainichi沒有長輩的「歷史包袱」,覺得「韓人特質」(Koreanness)必須拋掉,才能成為真正的日本人和「皇民」。
                 在日本殖民時期,Zainichi不但遭日本人壓迫和剝削,也同時承受着自己對自己的批判。年輕韓人容易對Zainichi身份產生鄙夷和自卑感,這變相是把日本殖民者的思維和目光「內化」(internalize),令Zainichi精神上分裂成兩個我︰「高高在上鄙視下方的我」,以及「在下方被鄙視的我」;又或是「作為殖民者的我」以及「作為被殖民的我」。


4. Korean Identities(多重身份)
                 若要按韓人族裔來劃分,把所有Zainichi統一身份,這就忽略了不同Zainichi群體之間的差異。文化身份有時難以劃一為一個整體的identity,更妥當的做法是劃分成不同identities。以Zainichi為例,就可按階層、世代和性別等等類別來劃分。
Zainichi女性就是一個值得關注的群體。第一代Zainichi以男性為主,後來女性和年輕人比例增加,他們的呼聲也漸受關注。Zainichi家庭以男性主導,在父權思想下,婦女常受丈夫歧視、欺凌和虐待。有Zainichi女權人士就指出,當Zainichi高呼要「解放」在日韓人群體,不再受日本人歧視,這只是把Zainichi視為一個整體,忽略、掩飾了Zainichi婦女的權益。
        Zainichi年輕人在日本長大,視日本為家,但他們也意識到,韓文化和傳統紐帶或多或少仍然存在。按照「第三空間」(third space)的說法,年輕Zainichi佔據着在日韓之外的第三文化空間,不再受祖國和日本的束縛,可發展出獨特的Zainichi文化。
                   然而,這不並意味多重身份是一種選擇的自由,因為身份除了個人選擇認同外,還要考慮外界加諸給個人的身份定位。即使Zainichi主觀想認同日本人身份,但他們的身份證、護照、家裡的韓傳統文化和習俗等客觀因素,都在時刻提醒着他們是韓人或其後裔。另一方面,亦有Zainichi回到南韓,想拋棄日本的文化印記,成為一個「正宗」的韓人。然而他們在日本成長和生活,其韓語水平無法像日語般說得那麽流利和地道,南韓社會亦不把他們視為純正的韓人。由此可見,主觀身份認同和客觀身份定位之間,總是存在着一道鴻溝。

                     再回到「裝飾多元文化主義」(cosmetic multiculturalism)的問題,雖然「第三空間」容許Zainichi文化有了自己的生存和抵抗的空間,但在現實生活,Zainichi所受的隱性歧視未必得以消減。相反,Zainichi可能淪為日本號稱多元文化的裝飾品之一。

2016年5月29日 星期日

日劇《Beach Boys》︰尋找屬於自己的一片大海

繼《悠長假期》後,再次重溫九十年代的日劇,今次是《Beach Boys》(海灘男孩)。也許是舊片,而且更多的是關於友情、親情而非愛情,所以在網上的討論相對不算很多,有點被underrated的感覺。


「為了回去才來這裡」

與《悠長假期》相似,《Beach Boys》的主題也是「放假」,但比前者更進一步,兩位工作不順的男主角徹底拋棄在都市的生活軌跡,到「潮音海岸」的海邊民宿Diamond Head尋找新的生活方式。

《Beach Boys》的劇情沒有太多起伏,各個劇集之間連貫性不強,大都是主角和身邊的人遇上各種難題,最後都得以在笑聲中一一解決。

不過仔細看看,搞笑之餘也找到一些令人品味的東西。每個角色都有各自的故事,通過每一集揭開他們的人生經歷,以及如何與往事妥協、解脫、告別。

廣海(反町隆史)曾是奧運隊代表,海都(竹野內豐)是大企業的新星,兩人都因為工作上的挫折而來到民宿。而民宿社長的孫女真琴(廣末涼子)與在東京的母親分居,寧願留在海邊民宿幫助爺爺。至於酒吧老闆娘春子(稻森泉)則每天等待小兒子的來信。

雖然各懷心事,但總的來說,劇集都是在歡樂氣氛裡劃上句號。直至最後兩集,劇情急轉直下,民宿社長為了重溫年輕時滑浪的夢想,葬身大海,也促使了廣海和海都結束了暑假。因為老人曾對他們說︰「這片海是我的……你們去找屬於你們自己的大海吧!」

廣海和海都本來以為會一直留在民宿,廣海甚至認為「只要自己覺得暑假未結束,它就會繼續下去」。然而經營民宿多年的社長,早就看穿一切--「客人都是為了回去,才來這裡休假的」。

很喜歡最後一集的結尾,海都和廣海道別後,兩人都不再迷茫,堅定地望着前方,踏上自己的道路。

喜歡大海的話,一定不會討厭這齣劇,這是人和海的故事,也是人生海洋的寫照。


踏上各自的旅途,抱着相同的信念︰
一定在什麽地方有我的大海!




灑脫告別,再會看緣份

也許在現實很難出現,但劇中角色對「離別」這回事,都瀟灑得太迷人,尤其是兩位男主角最後的道別。是在民宿住久了,看慣了過客來來往往,培養出這種人生態度?

雖然共度了暑假,擁有美好回憶,但海都和廣海離別時,只是簡單寥寥幾句對話。相信他們並沒有留下聯絡方式,在手機還未流行的年代,揮一揮手,可能就是一輩子的分離,茫茫人海中能否再次偶遇,只能看緣份。

但正正是這樣,更突顯人的灑脫。明白每個人的生命軌跡不同,放下一句「再見了,你也要加油啊」,爽快地轉身起行。

把曾經的共同回憶好好收藏在腦海和心底,那就足夠了。無需交換Whatsapp、Instagram、Facebook、微信之類的即時通訊,為了保持聯繫而聯繫(現在更多是加了朋友還是互不瞅睬、形同陌路)。

不拖泥帶水,不勉強攀緣,這是那個時代的告別方式。


大團圓而有點多餘的SP

《Beach Boys》還有一個SP(特別篇),講述海都和廣海三個月後在塞班島偶遇,兩人都因為新的生活和工作而出現了改變,以至真琴和春子來塞班島找他們、四人相聚時,出現一種莫名的尷尬氣氛,不再像以往在民宿般打成一片。

海都和廣海最後還是放棄新工作,回到民宿,大團圓結局。這雖然滿足了觀眾對Happy Ending的期望,但反而與劇集本身的人生哲學產生矛盾︰既然民宿生活「不是屬於你們的海」,那麽海都和廣海就不應捨棄在塞班島的新開始,僅因一時的不愉快而貿然逃回民宿,這等於前功盡廢。

在塞班島上,海都在水族館工作照顧海豚,繼續與海洋續前緣;廣海接手女友家族的酒店生意,也是不少人夢寐以求的好工作。其實這兩份工,都算是「屬於他們兩人的海洋」。而且從時間段來看,他們說10月底才到島上,而他們被驅逐出島是聖誕節,那麽只是工作了短短兩個月而已!對於很多工作而言,這根本連試用期都未過,而他們工作都頗出色,如果完全為了變回原本在民宿時的自己,而一時意氣用事辭掉工作,則實在太可惜了。

人總是會改變的吧,我們都懷念舊日的情懷和那時的自己,但有些人、事和情,過去了就過去了,回頭再追,也不會完全變回昔日的模樣。海都和廣海的做法,難聽點說,根本是拒絕成長。

但願他們回民宿只是小休幾天,然後重新出發,否則呆在那裡太久,沉溺在喝啤酒、吸煙和嘻嘻哈哈的玩意,只會把青春和鬥志都消磨掉。